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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兆光:对(于)现实保持批(评)立场,(是)每一个人(文)(学)者都(应)秉持(的)

时间:2020-08-10 15:24:42   来源:妹子上门服务特殊一条龙按摩 浏览量:962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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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葛兆光:对于现(实)(保)(持)批评立(场),

  (是)(每)一个(人)文学者都应(秉)持的

  中国新闻(周)(刊)记者/李静

  (发)于2020.8.03(总)第958期《中(国)新闻周刊》

  “(许)先生(的)大(历)(史)著作,我一向(喜)欢看。”2015年许倬云出(版)《说中国》时,(葛)兆光曾在书中做解(说)。

  今年7月,许倬云出版了《许倬云说美国》。(尽)管(这)次说的是(美)(国)(大)历史,但在葛(兆)光看来,(这)(仍)(然)来(自)许(倬)云对当下世界与中(国)的某些焦虑。“(他)的(思)考背景(在)(美)国,关注重心还(是)(中)国。”

  现任复旦(大)学文史研究院与(历)史系特(聘)教(授)的(葛)(兆)光(出)(生)于1950年,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考入北京大(学)的第一批大学生。从《中国思想史》《中(国)禅思想(史)——从6世(纪)(到)10世(纪)》到《宅兹中国:重建有关“中(国)”的历(史)论(述)》《何为(中)(国):(疆)域、(民)(族)、(文)化与(历)史》,见证(了)葛兆光40年来逐渐成为国际学者的历程。2009(年),葛(兆)(光)被(评)为第一届美国普林(斯)顿(大)学“普(林)斯顿全球学人”。

  和许(倬)云一(样),葛兆光也体察(过)历史动荡造(成)(的)灾难,他说:“(这)不是(纸)(上)灾难而(是)感同身(受)的(灾)难”。带着这(样)的经历研究(历)(史),更了解到历史文献的记载与真正发生史实之间(的)差距,也(让)他“(深)入底(层)(眼)(光)(向)下地了(解)历史,(而)不是(仅)仅(在)(书)斋玄(想)眼光朝天”。

  6月23(日),刚刚在东京大学忙完了两场讲座的葛兆(光),接(受)(了)《中国新闻(周)刊》的专访。

  “离散者”(和)“(在)地者”

  中国新闻周(刊):你和许倬云先生(第)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还(记)得(当)(时)的情形(吗)?(你)在香港(浸)会(大)(学)和香港(城)市大学担(任)客(座)教授(期)间,许(倬)云(先)生也(刚)好在香港中文(大)(学)(任)讲座教授,(那)个时期(你)们是否常常见面?

  葛兆(光):其实,(我)和(许)倬(云)先生并不算特(别)熟,(虽)然我很早就知道许先生大名,(大)(概)是1980年(代)中期吧。那时候,(从)朋(友)的介绍中(知)道,他的《中国古代社(会)史(论)》和《(西)周史》,都是很杰出的(学)(术)著作。后来,读到(了)这两(本)(书)(的)(中)文版,(这)两部书在我们(这)(一)代学者中(很)有影(响)。

  但(是),和许先(生)第一(次)见(面)(却)很晚,(大)概(是)1990年(代)的(台)(北)。记(得)那一(次),我(是)在史语所六楼报告(厅)(演)(讲),那场演讲由(邢)(义)田先(生)主持。演讲到一半,偶(尔)抬头看,(才)(注)意到(报)告(厅)最后一排靠门处,许先(生)(坐)(在)轮椅上(听)。到演讲结束(后),(王)汎森兄拉着我(去)见许先生,这才有机会和他(打)(了)招呼,这应(该)是(初)次见(面)吧。不过,正如你所说,2000年之后,因为我有(五)六(次)在(香)港浸会(和)城市(大)学(客)座,恰好一(度)(许)先(生)(也)在香港,(就)有机会(见)面(了)。那时(候),香港城(市)大学(中)国文(化)中心的郑培凯(教)(授)(经)常组(织)(各)种活动,(那)(些)活动上总是高朋(云)集。记得在那个场合(见)过几次面,但可惜的是,那个场合人多嘴杂,(我)们(谈)得(并)不多也不深。

  (特)(别)的(机)缘是(在)2014(年)。(那)(一)(年),(我)(的)新(书)《(何)为(中)国》日文(版)和中文版(在)(东)京和香港出版,(恰)好我(又)在哈佛(燕)京学社访问。4月里,王德威(教)授和欧立(德)教授(在)(费)(正)清中(国)中心(特)意组织(了)一个叫(作)Unpacking China的闭门(会)议,专门讨论“(中)(国)”这(个)(话)题,并(且)让我(主)讲。记得那时来参加(的),有好几十个人,除了主持者王德(威)(和)欧立德以及哈佛的包弼德教授之外,宾州大学的梅(维)恒教授、UBC的杜迈(可)和(丘)(慧)芬(教)(授)等(也)来了。在(这)(次)会议(开)始之(前),许倬云先生就把他未完成的(新)书《华夏论述》也就是大(陆)出版(的)《说中(国)》(前)面(一)大(半)初稿通过电子邮(件)(传)给我们,让我们(大)家提意见。会议开始的那(天),他又(通)过skype给(我)(们)讲(了)(二)十分钟(他)的看法。也(许),这(就)是(后)来他(让)王德威(教)授转达,希(望)我给(他)的《华夏论(述)》(写)序的缘起?不过,写序(我)可不敢,我觉得他(是)前(辈),我(岂)能给前(辈)(的)书(写)(序),那不成(了)老话说(的)“佛头(着)粪”吗?所以,我(按)照日本学界(的)规矩,以(后)辈(身)份给他这部书(写)了一(个)《(解)(说)》,(附)在台湾(版)的《华夏论述》和大(陆)版(的)《说中国》(的)后面。

  也许是因为这个机缘吧,(此)后,许先生(和)我有了不(少)电(子)邮件往来。到了2019(年),我和梁文(道)在“看理想”(开)始策划(音)频节目“(从)(中)(国)出发(的)全球(史)”,许(先)生特(意)为我们的节目讲了题(为)《带着宏阔的眼光,(回)访过去思考未来》(的)开篇,里(面)(讲)(到)“中国(是)世界的一部分”“(从)族(群)的移(动)(看)世界(性)(现)(象)”和“愿有(志)者共同开启一份事(业)”等,对(我)(们)策划的(这)(个)节目(寄)予(很)大期待,(甚)至还表示愿意(推)动很(多)学者(一)(道)参(与),这真(是)对我们莫大的鼓励。

  中国新闻(周)刊:(你)为许倬云先生(的)书作过(解)读,(许)(先)生(也)为你策划(的)课程作(过)(推)荐,看得出你们对彼此的欣赏和支持。你们的观点总是(相)似吗?有没有(争)论的时(候)?你们(的)分歧(主)要在哪些问题(上)?在许倬云先生的书(中),(我)总(感)受到他对(中)国历(史)(上)农业(文)明(时)代田(园)牧歌(的)(留)(恋),是否农业文明寄托着他(幼)年(时)代的故(国)印(象)?

  (葛)兆(光):许(倬)云(先)生(的)研究,我们大家(都)很(敬)佩,说实在话,(只)能(用)一句(套)话来说,就是受益良(多)。我(和)许倬云(先)生在很多学术问题上有共同的(立)场、思路和观念,这一点没有问(题),否则我(也)不会写那(篇)《华夏论述》的《解说》。特别是,我非(常)佩(服)他宏(大)的视野和(清)晰(的)(表)述。大家(都)(知)道,许(先)生(多)年来推(动)了历史学(与)社(会)科学(的)(交)互融合,也在先(秦)史(方)面有精(深)的研究。但是,我个人(要)特别推(重)他(近)些年(的)《(万)古江(河)》《我者与他者》和《华(夏)论述》这几本(书),这才(是)大学者放下身段,为(一)般(读)者写的(历)史书。但是,这不光是(要)把大(历)史(写)得流(畅)清晰,而且大历(史)(要)(有)大判断,所(以)(我)说,非博览硕学之士,不能(下)大断语,(你)在许先(生)这(种)大历史著(作)中感受(最)深的,就是(许)倬云先(生)(那)(种)“截断众(流)”(的)大判断。如今,历史知(识)(被)(各)种各样的原(因)歪(曲)、(遮)蔽(和)改写,特别需(要)真正(专)(业)的(学)者,用(不)是“戏说”或“歪(批)”(的)方法,来给(大)(众)普及和清理。你看许先生这几本书,把中(国)(的)历史过程、中国的内外你(我)、中国的(形)成和认(识),这几大(问)题讲得那么清楚,这真是不容易。大(家)(要)(想)想,作为一个历史学者,究竟(是)那些(可)以(折)合成某种“数(字)”的(论)文著作重要,还是让大(众)(获)(得)真正的正确(的)历史理解重要?

  (当)然,我和许倬(云)先(生)对历史(尤)(其)(是)(中)国(史)的观点,坦率说也有一些小小的差异。不(过),我(想)这是(难)(免)(的),不仅(仅)是因(为)许先生长(我)20岁,算是两(代)人,一代(人)(自)有一代(人)的理解,更重(要)的是,许先生和我在(观)(察)(历)史的时候,总有一(些)“位置”和“角度”上的差(异)。我想到(的)首先(是)“山中人”和“山外(人)”的差异。你一定读(过)苏(东)坡的(这)首诗:“不识庐山真面(目),(只)缘身在(此)山中。”这可能可以说身处山中的(我)们,对历史中国虽然体会亲切,然而又缺乏(跳)出来的(视)角,因而(有)看(不)(清)的地方;但是“横看成岭侧成峰,(远)(近)高低各不同”,这(也)(可)能是可以(用)(来)说,身在山外的许先生,(对)现实中(国)经验感受(并)(不)那(么)亲切,可(能)只看(到)(某)(一)侧的地(方)。因而就像(你)说的,不免对(传)统中国历史与文(化),也(有)(过)度(的)依恋和遥远的(同)情。其次反过来,对于作为中国(的)“他(者)”,像欧美或西方,我(们)的评价也有“近(距)离”和“远距(离)”的(差)(异)。

  经验和体会这个事儿很奇特,它常常会(影)(响)你(的)理性(和)判断,(这)次出(版)(许)先(生)(谈)(美)国,我觉得(非)常(精)彩,身处美国数十(年),(许)先生有(很)多近距离的洞(察)和洞见。但是,(我)们在远距离的观看,也略有(不)(同)意见,因为(作)(为)文化理解的(象)征,还(是)作为身处其中的(语)境,各自(的)判断还真(是)不一样。(身)处美国或者过度现代的(城)(市),你说许(先)(生)对过去的“旧时代”有感情,但这不(只)是“田园(牧)歌”(的)问题,陶(渊)(明)在中古农耕时代也唱田园牧(歌)。(对)于身(处)中国,生于斯(长)于斯的(我)(来)说,“(我)(者)/(中)国”(是)我的现实语(境),而(对)(远)赴美国的(许)先生来(说),“他者/美国”却是他的现实语境。各自对于(现)(实)保持(批)(评)立场,是每一个人(文)学者都应(当)秉持的。再次我(想)到(的)(是)“(离)散者”和“在(地)者”(的)差异。你知(道)“(认)(同)”(这)个词(很)重要,作为在美国生活的华裔,(作)为在美国常(常)(感)到受压抑(的)少数(族)群,(许)(先)生当然(会)非常在意,甚(至)非常敏感美国(人)心目(中)(那)种华人不是“(傅)(满)洲”就是“陈查(理)”(的)观念,这是(正)常的。我们在中国(生)活(的)中国(人),也(许)没有(这)种(感)受和经验。不过,(也)(正)因有这种经验(和)感(受),许先生(反)过(来)(谈)“中国”,也会(有)点儿(不)一样。

  你知道,王赓武先生(刚)刚(获)(得)(第)四届“(唐)奖”,(他)和许先生一样,都是了不起的学者。他也是生活(在)中国大陆之(外)的华裔,也是站在中国之外(谈)世(界)(和)(中)国。所以,他补足了世界学界(有)关“中国”认识(的)一块短板,他的研究对我(们)(多)(侧)(面)理解中国很重要。但是,我在(评)论(他)的《(王)赓(武)谈世(界)史》时,也一(样)说(到),由于身处现实中国(的)政治制度(与)意识形(态)之外,王(先)生(并)没有身在中(国)大陆的学者(那)种“政治认同”和“文化认同”之间的(纠)(缠)和焦虑,反(而)可以(轻)而(易)举(地)区隔开(政)(治)(制)(度)(和)文化价值。

  我(想),许先生也一样,有(时)(候)确(实)会有“理想主(义)的善(良)想象”,这一点大(概)和我们(不)太一样。(其)(实),我在给许(先)生的《华(夏)论述》写《解(说)》的时候,(就)委(婉)地(表)达(过)一(些)(有)(关)中(国)史的不(同)意见,他也看(到)了,并(且)表示理(解)我的意(思)。我知道,(许)先(生)对历史的有些看法,其(实)正(是)(来)(自)他对当下世界(与)中国(的)(某)些焦虑。(所)以我是这(样)理解(的),“(这)(是)(有)良心的历(史)(学)家的现实(关)怀和忧患(意)(识)。许先生无疑深感现实(世)(界)的刺激,他(担)(心)(的)是,在(世)界文明存在(Being)和变化(Becoming)(之)大(潮)中,中国(如)何自(处)?在西(方)的现代文明本身已(经)趋于(老)(化),(中国)如(何)在双重迷失(的)情况(下),致力(重)整(原)(来)的共(同)体”。大(家)(可)以(注)意,这次(出)版(的)《许(倬)(云)说美国》,为什么说了半(天)美国的(事)儿,最后(一)节又回到《中国(向)(何)处去》,显然,(他)的思考背景在美国,关(注)重心(还)(是)(中)(国),“(用)美(国)的(现)象(与)(中)国(的)处境相互对(比),作为对(中)国的警(示)”。但是中(国)(究)竟怎么办?我也注(意)到他的另一(句)话,就是“种种利弊之(间),如何加减乘除,实(在)令人困(惑)难(解)”,这(一)感慨(真)(是)意味深长。

  中(国)(新)(闻)周刊:许倬云(先)生年(少)时在(抗)战(时)期的经历深刻(影)响(了)(他),他是否(跟)你提(起)过那段经(历)?那段经历(是)否许(倬)云先生作品中始(终)带有家国情怀(的)重要原因?在他的书中,常感(受)到他(对)近代(中)(国)命(运)的悲(戚)和(对)历史上天下帝国荣光的追(溯),你认(为)(这)种感情是否(会)(影)响他的观点和他(思)想的(价)(值)?

  (葛)(兆)光:毫无疑问,许先生(有)关(家)国身世的回忆,尤其“二(战)”时期(颠)沛流离的记忆,非(常)(让)人感动。我(没)有缘分亲耳(听)到(他)(讲)这段历史,但是,(我)看过台(北)(出)(版)的《(家)(事)、国事、天下事——许倬(云)院士一(生)回(顾)》(和)(大)陆广西师大出版(社)出版的《许倬(云)谈话(录)》,(尤)其是前者,(厚)厚(一)大册呢。我总(觉)得,他们那一代人,包(括)我见过的余英(时)先生、王赓武先生、(何)(兆)(武)先生等,那个家(国)有难的时代,(都)曾经(是)他们年轻时代(的)记忆,深刻的(记)忆,这种记忆(会)伴随(一)生。你说得(对),(这)确(实)是他(们)家国(情)怀(的)(来)源(之)一,他(们)都是真正的爱(国)主义者。不过,(我)(也)(相)信(对)于(一)个历史学(家)(来)说,这(种)情感虽(然)很(重)要,但(他)(未)(必)会把这(种)情感作为历(史)判断的唯一(尺)(度)(和)唯一起点,(以)(至)于历(史)研究的(理)(性)和(家)国(情)怀的感(性)(纠)缠(在)一起,(如)果(这)样,我们的历史观很容易回向单一(的)民(族)主义。

  我觉得,在面对(历)史(的)时(候),无论是许倬(云)先生、王赓武先(生),还是余英时(先)生,他们都还是理(性)的、专业的、(学)(院)的判(断)(在)主导的,所以,许先生(曾)(经)在回忆录里面也讲(到),五十岁以后,(他)已经(逐)渐“把偏狭的国族观念放在一边,这个(舍(弃)的)(过)程(并)不容(易),也(不)(舒)服,(要)常常跟(自)己在(脑)(子)里(打)架”。尽管那种家(国)情怀(还)是会不(自)觉(地)有(一)些影(响),有一(些)流露,但(是)毕(竟)历史学者的学术理性还是主(流)。

  外国(的)中国学

  中国新(闻)周刊:(你)(自)己是恢复(高)考后的(第)(一)批大学(生),也经(历)过一个(动)荡的年代,特有年代的特(殊)经历是否对你(们)的(思)想和学术研究产生(了)影(响)?例如许倬云笔下虽然是(大)历史,但他(非)常关注(国)家下(面)的广土(众)(民)。(你)自(己)的研究似乎也不拘(泥)于(传)(统)的历史(研)究方式,例(如)(你)认为(我)们(的)“(历)史记忆”是“优选(法)”筛出(来)的历史,(那)些“没有出息的、落后(的)、消失的思想”被减掉了。

  葛兆(光):(说)实在话,我(们)这(一)(代)(学)者,现在也都已经七十(上)下(了),我们大多(曾)经经历“文革”和(上)山下乡,这些人生经验,对(我)们重新(理)解历(史)有很大的意义。(首)先,我们会体察历史动(荡)造(成)(的)灾难,这不是纸(上)灾难而是感(同)身受(的)灾难;其次,我们(也)会深入底(层)眼光向下地了(解)历史,而(不)是(仅)仅在(书)斋玄想眼光朝天,把活生(生)的历史变成抽象(的)(文)(本);再次,(我)们也(了)解历史文献的记载(与)(真)正发(生)(史)实之间(的)差(距),(并)且特(别)(能)体会(历)(史)和社(会)的复杂性。

  如果从学(术)史(上)(说),我(们)这一代学者也受惠(于)两(方)(面)(前)辈的(影)响。一方(面)是纵(的),晚清民(国)时代从梁启(超)到胡适,从王国(维)到陈寅恪,(由)(于)处在从传统到(现)代(的)转(型)关键时期,(他)(们)(使)得中国学术(一)(下)子(变)了(样)。(在)两(千)(年)未(有)之巨变(的)时代,(他)(们)(对)中国传统的重新观察,在观念大(变)革(之)中,(对)历史和传(统)的重新评价,在史(料)大(发)现的契(机)中,对中国与四裔历史的(重)新认(识),提(出)了很多新见(解)、新问(题),使(得)我们仍然(在)他们的延长线(上)。(我)在《(余)音》(那)本(书)里(面),(再)三(向)他们致意,就(是)(这)个原(因)。另一方面是横的,(就)(是)(海)外学界的影响。因为我们是(改)(革)开放之后进入学(术)界的,逐渐(能)够进来(的)海(外)(中)国学,(给)(我)们很(多)刺激,包(括)从(杨)联(陞)、余(英)(时)、何炳棣、林毓(生)(以)及(许)倬(云)先生他们这批华裔学(者)。(实)际上他们不仅给我们带来了海外中国(学)的问题意(识)、研究方法和观(察)角度,而且也让我们(了)解了,他们(有)一(批)学(者),虽然同(为)华人,但站在那个位置(上)观察(中)国,与(我)们的(差)异在哪里?

  中国新闻周刊:你曾经说,外(国)的中(国)学虽然称作“(中)(国)学”,但它本质上还(是)“外国学”。(许)(倬)云先(生)的研究算不算你(说)(的)“(外)国学”(呢)?

  葛兆光:我确实曾经说过,(海)外中国(学)本质上是外国学,(但)这句话后来被(很)多人(误)会。其实,称其为海外中(国)学(并)不(是)贬义,恰恰(是)我对海外中国学的褒扬。为(什)么?(因)(为)如果(他)们(研)(究)的“中(国)”(和)我们研究的“中国”一(样),他们的(意)(识)和动机和(我)(们)的(意)(识)和(动)(机)一(样),他们(的)论述方式(和)(我)们的论述方式(一)(样),那(么),我(们)能(从)海外中(国)(学)里学到(什)么?正是因为不一(样),所(以)他(们)(才)(重)要。他们研(究)(中)国(背)(后)的问(题)(意)识、比较背景和(方)(法)路径,对我(们)有(启)发(呀)。也许,(这)和他们要通过中国这个“(他)(者)”(反)观自己,(要)(通)过一(个)不同(传)统来(重)新绘制世(界)历史(拼)图,(通)过异(文)化(的)梳(理)(缓)(解)对(自)(己)文化传(统)(的)焦虑有关。不过应该说,许倬(云)先生他们这些学者(不)同,他(们)不(完)(全)是纯粹(的)海外中国(学),(这)与他们(身)处的“位置”有关,也和(他)们理解中(国)的“背(景)”有关。

  什么是“位置”?这是我最(近)(琢)磨的一个说(法),就是海内(外)(有)关(中)国历(史)(与)文化的研究,(如)(果)把研(究)(者)(粗)粗(地)分(成)三大块,即中国学(者)、海外(华)(裔)学(者)和(欧)美日本学者((这)当然是非(常)粗略甚(至)武断的(分)类),那么,应当看这些研究(者)的四个(指)标,(即)“所处(的)位置”“比(较)(的)背景”“研究的(方)法”和“(关)(怀)的问题”。这(三)(大)块(学)者(的)研(究)领域大(体)上有(共)同性,(都)(是)历史上的“中(国)”,研究(途)径(也)有(很)多相通的地(方)。但(由)于在(位)(置)、(背)景、(方)法(和)问题(这)四个指标(上)有(差)异,所以,(在)中国学者、海外华裔学者(和)欧美日(本)学者(三)(类)(学)术(群)(体)之间,也会有(一)些微(妙)(的)不同。(当)然,我要(再)次郑重声(明),这(只)是极(为)简单(化)的(分)析和(分)类,事(实)上的情况要复杂得(多)。

  从“所处的位置”上看,我们在中国大陆的学者,(和)海(外)学者,无论是海外(华)裔学者,(还)是欧美(日)本学者,都(有)点(儿)不一样,(这)就是我刚(才)(说)的“山(中)人”(和)“山外人”。在中国(研)究(中)(国),在日(本)研(究)(中)国,在欧美研究中国和在东南亚研究中国,位(置)不(同)肯定会(带)来观(察)角(度)(的)差异。从“比较的背(景)”上看,(你)(知)道歌德(的)老话,“只知其一,就一无所知”。对中(国)(的)理解必(须)有背(景),我(们)有(关)历(史)中(国)的心(情)、感受和经验,(对)现实中(国)理解的(背)景,可能和海外华(裔)学(者)不一样。(海)外华裔学者用来观察中国的背(景),(也)就是比较背景。有人背靠东(南)亚,有人背靠欧(洲),有人背(后)比较的甚至(是)全球,(可)能也不一样。甚至(海)外(华)裔学(者)又和纯粹欧美(日)本的学者(可)能也不一样,他们毕竟有与历史和现(实)中国(的)某种连带感。但(欧)洲学者可能有欧洲历史知(识)作为(比)较(背)景,日(本)学者可能(有)日(本)历史知识作(为)比较(背)(景),因此,大家对某些历史(评)(判)上可能有(点)(儿)微妙的不一样。从“研究的方法”上看,虽然似(乎)东(海)西海心同理(同),国(际)人文(学)科(的)共同方法(应)当(不)分彼此。(然)而,从“关怀的问题”上看,可能(又)很不一样了。

  (我)们为什么(关)心这(些)(问)题而(不)关(心)那些问题,(背)后自有中国(学)(者)身(处)其中的(考)虑;(而)海外华裔学者虽然可能(和)我们不同,(但)因为有着与(中)国(难)(以)(割)舍的(那)种关怀和情(感),这一点和欧美日本的学者可(能)又不一样。但是,你仔细(分),(海)外华(裔)学者各自位置不(同)、(背)(景)不同,关怀的(问)题(也)会呈现出某(些)差异。所(以),如果你(用)位(置)、(关)怀、方法和(问)题这(四)个指(标)来看(许)(倬)云先(生),(他)和我们有相似的地方,也有不同(的)地(方)。(同)样(用)这四(个)指(标),(来)(看)许先(生)他们这些(海)外华裔学者的中国(研)究和(欧)美日(本)(的)中国研究,也可(以)(发)(现)他们也不一样。

  (即)使是同为华裔(学)(者),身处新(加)坡的王赓(武)和(身)处美国的许倬云(两)位同(龄)九十的(前)辈,由(于)(位)置(不)同,背(景)(不)(同),问题不同,一(个)在东南亚通过离散和边(缘)的视(角)来关注中国,一个在(美)国通过东(西)对比来讨论(中)(国),研究取向和价(值)(判)断,(恐)怕(也)有微妙差异。当然毫无疑问,(他)(们)都是最杰出的学(者)。我也感(觉)到,正如你问到的,(许)先(生)“常感(受)到他(对)近代(中)(国)命运的(悲)戚和对历史上天(下)帝(国)(荣)光(的)追溯,这种感情是(否)影(响)(了)他的观(点)”?同样也可(以)追问的是,(王)赓(武)(先)生常常感受到东南亚海(外)华(人)的处境和他们对中国的期(待),(是)否也(影)响到他(的)观(点)?

  中国新闻周刊:我们常(常)觉得,(自)己所遇到的问题和当今世界(的)困(境)某种(程)度可以在(历)(史)中(找)到答案。以你对中(国)思想史多年的研(究),你认(为)中国(传)统思想中对内与对外(的)(观)(念),(是)(否)(影)响了今(天)中国对内的治(理)(以)及中国(在)国际上姿态?

  (葛)兆光:我当(然)同意你所说的“(中)国传(统)思想中对(内)(与)对外的观念,(影)响(了)今天中国(对)内的(治)理(以)及中国(在)(国)际上的(姿)态”。历史对于现在(的)影响,真的像基因一样,(复)制(着)或重复着某些价值、(思)想(和)逻辑,(但)(说)实在话,(基)因(在)后(世)的(复)现,也(受)(到)周遭环(境)的影响,不能一概而论。对于历史学者(来)说,虽然都在(试)图通过对过去的研究,回答现在的问题,但我们不(能)简单(地)用(历)(史)经验作为现(实)问题的(药)方。我(觉)(得)“(历)史(经)验”这个(词),一方面说明追溯历史是(有)益的,但(另)(一)方面(也)(说)明经(验)只(是)经(验),经验(不)(是)万(能)(的),历史(和)(现)(实)也不(是)一一对应(的)。最好(记)住“刻舟(求)剑”这(个)成语,历史最重(要)(的)要素(是)变化,子在(川)上曰,(逝)者如斯夫,历史研究并不能(直)接(给)现实以答案或者方案,它只是一种提神醒脑的(思)(考)资源。

  《(中)国(新)闻(周)(刊)》2020年第28(期)

  声(明):(刊)用《中(国)新闻周刊》稿件(务)经书面授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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