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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钱)锺书是被神化了,还(是)被低(估)(了)?

来源: 南方日报网络版     时间: 2020-12-02 16:50: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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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本报首席(记)者 高(渊)

  2020年(是)钱锺书诞辰110周年,(在)当代(中)华学术思想史上,欠了钱锺书一个“伟(大)学者(暨)(思)想家”(的)庄严追认

  (受)访者档案

  夏(中)义:1949年生,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(授)、(博)士生导师,中(国)文(艺)理论学会(副)会长。曾任华(东)(师)范大学(教)授、上海大学(兼)职(教)授,(研)读钱(锺)书著作35年。

  无(人)不(谈)(钱)锺书。但,鲜有人(读)懂钱锺书。

  2020(年)是钱锺(书)(诞)辰110(周)年。(在)世人面前,钱(锺)书(是)中国(学)术界(的)泰山北斗,关于他的传说很(多)。(或)者是他一排(排)书架地横扫(清)(华)图书馆,或(者)(是)书店里(找)(不)到(一)本他(没)读过(的)书,(又)或者是(外)国记者(说)来(中)国(有)(两)个目的,(一)是目睹万里长城,二是亲见(钱)锺书。

  (少)为人(知)(的)是,钱(锺)书平生(不)(藏)(书)。他(的)居所中(只)有一个书柜,除了几部外文工具书(外),大(多)是(他)(父)(亲)钱基博留下的珍贵典籍文献。(但)他确实无书不读,从(经)史子(集)到(稗)(官)野史、(小)说笔(记)、佛藏道(书)等无不采择。他读书速度之快、要点掌(握)(之)(准),(确)实非常罕见。(有)一(次)他对助手说,最近花了(两)个星期,把十三经全部(温)了一遍,又(发)现好多好东(西),(接)着就滔(滔)(不)绝讲他的新发(现)。

  很多人都(认)为,“钱(锺)书热”的起点是20世纪70(年)(代)末,因为110万字(的)《管锥(编)》(在)1979(年)8月问世,到(了)1980年10月,小说《围城》在时(隔)33年后重新出版,可谓“双石激起千层浪”。

  其实在20(世)纪40年代,就曾有过一次“钱锺(书)热”。1946(年),他的小说《(围)城》(在)(上)海的《文艺复兴》杂志上连载,第二(年)由上(海)(晨)光出(版)(公)司出版,(一)时洛阳(纸)(贵)。1948年,学(术)专著《谈艺录》也在(上)(海)出版,(这)更让钱(锺)书名声大噪。

  (那)(时)候,(杨)绛在上(海)(很)有名,(她)不仅教书还(写)(剧)本,有三出(戏)(已)经公演。以前别人介绍钱锺(书)(时),都(会)说这位(是)(杨)绛的先生。而《围(城)》和《(谈)(艺)录》面世(后),他们夫妇的(社)(会)地位就倒过来了,大家都会介绍杨绛是(钱)(锺)书的(太)太。

  两次“(钱)(锺)书(热)”之(间),(他)(沉)寂了(将)近30(年)。但20世纪70年代末之后,钱锺书(声)名日隆,(无)论是1998(年)他本(人)去世,还是2016年(夫)人(杨)绛(去)世,(热)潮似乎并(未)受(到)多大影响,(全)社会都津(津)(乐)道于他的趣闻(轶)事,众(手)将他推上“神坛”。

  但在神化钱锺书的同时,对他的质疑之声也时有出现。比如,(有)人撰文说在(干)校期间,他曾问钱锺(书)“皮里(阳)(秋)”(的)出(处),钱沉默(不)语。其实,读过(点)古书(的)人都(知)道,“皮里(阳)(秋)”典出《世说新语》,(指)内心有(裁)断。钱(锺)书对《(世)说新(语)》十分(熟)悉,《管锥编》中的引(用)(多)达101处,他(对)此怎么可能(不)(知)?

  (还)有(人)说,钱锺书(不)知“杜鹃夜半犹啼血,不信东风(唤)不(回)”的作(者)是谁。其实宋朝王令的这首诗,在《千(家)诗》(中)(就)有收录。对这(两)个提问的不答,钱锺书显然是“佯作(不)(知)”,因为向(他)(提)了不该问(他)(的)小问题。

  (近)年来,(还)出现(了)一些(出)(自)知名学(者)的质疑(声)。比如,李泽厚说(钱)锺书“读了(那)(么)(多)(的)(书),却只(得)了许多零碎成果”,余(英)时(说)《管锥编》宛如散钱失串。

  这又引出另(一)桩公案,就是对钱锺书(历)史地位(的)评(价)。当下而言,称钱锺书是(大)(学)者和(文)学家,社会上当无异议。但若说(到)(钱)锺书是(不)是思想家,(则)(会)(引)发很多(争)议。因为在(其)毕生(学)术(集)大(成)(的)《管锥(编)》中,他把自己的思想写得极(为)(隐)晦,而且宛若秋野上的落叶,随意抛洒一地。

  钱(锺)书是被神化了,(还)(是)被(低)估(了)?(或)(者),他是不是一面被神(化),一(面)又(被)低估呢?这需要他的潜心研究(者)作解读剖析,多少有点像当年(李)政道和杨(振)宁能否(获)得(诺)贝(尔)物理学奖,关键要(看)吴健(雄)如何实验(证)明“宇(称)不守恒定律”。

  第一章:(蓝)田师院

  (高)渊:《围城》(中)的三闾大学(的)原型,一(般)认(为)是(钱)锺书教过(书)的国立蓝田师(范)学(院),而《谈艺录》的前半(部)分是(在)蓝田师院完(成)的。是否可以(说),第一次“钱锺(书)(热)”的源头是(蓝)(田)师院?

  (夏)中义:这(要)从1938年秋天说起。(当)时,钱锺书拿(到)了(英)国牛津大学的学士学位,他(们)夫妇乘坐邮轮回国。西南(联)大(校)长梅贻(琦)得知这(个)消息,再加上冯友兰(的)(推)荐,(就)(聘)请(钱)锺(书)担(任)西南联大(外)文系教(授),当年他只(有)28岁。

  但钱锺书在西南联(大)过得并不(开)心,他把(自)己在昆明的住(宅)称为“冷屋”,因为他(在)外(文)系受到了冷遇。(这)方(面)的传言很多,一(种)说(法)是钱锺书确实看不起外文系的(那)些教(授),他说“西(南)联大外文(系)根本不行,叶公超太(懒),吴宓(太)笨,陈(福)田太俗。”

  这样(一)来,把外文系三大教授都得罪了。第二年,钱锺书没(有)获得续聘,只能(去)(他)父(亲)钱(基)博执(教)的国立蓝田(师)范(学)院,担任(外)文系教(授)兼系(主)(任)。

  (高)渊:1939年,(钱)锺书到了蓝田师院后,什么原(因)促(使)(他)开始(动)笔写《(谈)艺录》?

  夏中义:(这)里(要)提到一个人,他(叫)(冒)效鲁,笔名(叔)子,是明末四(公)子(之)一冒辟疆的后(人),比钱锺书大一岁。他们(在)回(国)的轮(船)上相识,(冒)(效)鲁是民国才(俊),而且自视甚高,被人称(为)(当)年十大(狂)人之(一)。他一(开)(始)并不把钱锺书放(在)眼里,两人在甲板(上)斗起旧体诗,这一斗之下让他心(悦)诚服,后来他(把)自己和钱(锺)书比作云龙相从,钱锺书(是)人中(之)(龙),是(一)(代)豪贤,而(他)自己是(云),(是)烘托龙(的)。

  1939年,(钱)锺书从上海(动)身(去)蓝田前,冒(效)鲁(去)看(望)他,说(了)(一)段(很)(有)(意)(思)的话。大意(是)你对中国的诗(歌)(艺)术有(着)(高)深(见)解,(平)常(随)便说说就很(了)不(起),不把这些金玉良言写(出)来太(可)惜(了)。(这)(句)话打(动)(了)(钱)锺书,(他)后来说,(自)己听了叔子(这)番话,(手)(开)始痒(了)起来。

  (其)实,钱(锺)书在蓝(田)师院写《谈艺(录)》,(也)想(通)过这本(书),证(明)自(己)(确)实(是)一代豪(贤)。(也)就是说,29岁的(钱)锺(书)认为,我不写别(人)或许也会写,但(写)(不)(了)我那(么)好。

  (高)渊:他在(蓝)田师(院)的日子(过)得(怎)样?

  夏中义:钱锺书是只身前往(蓝)田师院的,(因)为(女)儿(钱)瑗只有(两)岁,他(自)(然)(舍)不得女儿跟着他去湘西偏僻之地,就(让)杨(绛)留在上海边教书(边)带女儿。而杨绛不在身边(的)(日)子,(让)钱锺书感觉(非)常辛苦。因(为)杨(绛)的本事太大了,(不)(仅)知(书)达理,(而)且上得(厅)(堂)下得厨房,平日里给他煲(汤),陪他喝酒聊天。

  在这种情(况)下,他唯一的精神(寄)(托)就是写《谈艺录》。但到了1941年上半年,他(得)病了,于是带着写了(半)本的《谈艺录》,辞别蓝田回到上海。

  (高)渊:钱锺书在上海写完《谈艺录》后,(为)(什)(么)过了好几年才发表?

  夏中义:他们一家三口(住)(在)淮海(中)路(上)(的)(一)(个)(亭)子(间),1942(年)完成了《谈艺录》。但写完(就)搁(着)了,因为(那)时是中国抗战(最)艰难的(时)期,所以直(到)1948年才发表。

  在我(看)来,1908年(王)(国)维(的)《(人)间词话》(出)版后,如果(说)在20世纪上半叶,还有(一)部中国(诗)学理论专著可(与)之媲美,那就是(钱)(锺)书的《谈(艺)录》。

  高渊:《谈艺(录)》(之)后,钱锺书突(然)转向叙事文学写作,(这)又(是)什么原(因)?

  夏(中)(义):原因可能多(种)多样,(其)中一(个)应(该)是,(钱)锺(书)在上海没有固定工(作),身体又不好,《谈艺录》也写完了。他是一个很会调节自己(心)态的人,而且(在)(杨)绛(的)身边就(特)(别)有(灵)气。

  所以,(他)(在)1943年开(始)写《围城》,我想首先是为了让夫人开心,他(每)天写好(的)东西都要给(杨)绛(看),(杨)绛看到他写(得)这么调皮,经常开心地(哈)(哈)大(笑)。

  第二(章):古彩(戏)法

  高渊:1950年起,钱锺书被(借)调去从(事)《毛(泽)东选(集)》的英文翻译工作,4年后工作告(一)(段)(落),(他)没有继(续)(从)事外(文)教学与研究,而(是)去了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(学)学部((今)中国社会(科)学院)文学研(究)所的(古)代组,这是为什么?

  夏中(义):(钱)锺(书)兼通中文(和)英文,这(是)(大)家(公)认(的)。他28(岁)(就)当(了)西南联(大)外文系教(授),应(该)说(英)文是(他)的更(强)项,其实(他)想(去)文(学)(所)(的)(外)(文)(组),(但)他进不去。

  原(因)(很)简单,他的业务能力太强,如果他是谦谦君子,别(人)或许还能接受。(偏)偏他(老)是瞧不(起)别人,言辞非常(锋)利,(只)能去古代组。于是在1955年,他开(始)(写)《宋诗选注》,1958年(出)版(后)可(谓)惊艳海内外。

  (高)渊:但(胡)(适)(看)到后,曾说对这本书的选目很不满意。

  夏中义:当时有(一)个游戏(规)则,具体(选)哪些(诗)不(是)作者(说)了算,而是要集(体)(讨)论通过。(很)多年后,(钱)锺书曾在(人)民日报上撰文(透)(露),这(本)书选了很多(自)己认为不必选的诗,而(他)认(为)可选(的)诗往往不能选进(去)。

  (但)《(宋)诗选(注)》之所(以)成功,关键不(在)于选(诗)选得好,而是(好)在(点)评。钱锺书在(不)得(不)选(的)那部分(诗)之(外),(还)是(尽)可(能)选了一些自(己)喜欢(的)(诗)。(对)(那)些(自)(己)喜欢的诗的点(评),非常有才华。

  高(渊):他所谓“不得不选(的)诗”,就(是)那些符(合)苏(联)的反映(论),形象再现宋(朝)当时社(会)状况的诗?

  夏(中)义:钱锺书并不赞(同)反(映)论,或者(说)(不)甘独尊(反)(映)论,他就玩起了“(微)(判)(断)”。他在书中(不)直(接)说是或不(是),(而)是写得(乍)(看)模棱两(可)、扑(朔)迷离,实质是凝(神)慎思、精(心)铺(设),符合逻辑地一步步辞别反映论,竟无甚破绽得像金蝉脱壳,当年谁(也)没(看)出来。

  他对反映论的“(且)辞且退”,大(致)分了四(个)台阶(拾)级而下。第一个台阶,他说宋(诗)里面确(实)有很(多)诗反(映)民间疾(苦),(在)当年(朝)(廷)的(公)文里都可以找到印证,完全可以用反映(论)来(解)释;第二个(台)阶,他说(一)(首)好诗之(所)以迷(人),和有没有一个对应(的)事实没有直(接)关系,(因)为很多(诗)都是天马行空(的);第三(步),他(说)范成大有(一)首诗《州桥》,写(沦)陷区的老百姓梦(想)朝廷军队来收复(失)土,(拥)到一座桥上来迎(接)(王)师,(从)表面上好像是反(映)论,但(是)从宋(代)建筑史的角度来讲,这座桥是不存在的,而是诗人(想)象出(来)的;(最)(后)(一)步,他说(如)果反映论放之四(海)而(皆)准的(话),为什么后世(哄)(传)的梁山聚义(这)么大(的)事,宋(朝)(却)(没)有一首诗提(到)呢?

  高渊:这(四)个台(阶),钱锺书(在)《(宋)诗选注》(里)(写)得非(常)隐晦吧?

  夏中(义):在1958(年)首版的(书)中,钱锺书(写)了(一)篇一万八千(字)的序,(他)(在)文(中)提出,要把(宋)(代)诗歌的(历)(史),(从)(一)(个)(特)殊的角度(进)行系(统)的(梳)理,进而(剖)(析)宋诗是怎么从(唐)诗母腹(里)分娩出来,在唐诗(丰)神(情)韵的基础上,如(何)确立宋诗思理筋骨的艺术特色。

  他研(究)宋代的诗人,像苏轼、(杨)(万)里、黄庭坚(等),看他们是如(何)在(技)巧上不(同)(于)(唐)诗。这并不是反映论,(而)是审美(形)式本位(论),(是)在宋诗(艺)术(的)内部,去探究其(如)何(走)(出)了一(条)和(唐)诗艺术不一(样)的(道)路,而(反)(映)论(对)此无法解释。

  我当年(读)到(这)(里)忍俊(不)禁,因(为)(钱)锺书的这篇序中(出)现了9个“反映”,(但)他就像在变古彩戏法,(穿)了一件大红袍,袍子上都写(着)“反映(论)”,但是变出来(的)却不(是)。他真正拿出(来)(的),是和《(谈)艺录》(相)一致的“形式论”,他把形(式)看作(衡)量艺术的关键。

  高渊:他这么“变戏法”,别人还(真)就没(看)(出)来?

  夏中义:《(宋)诗(选)注》出(版)后,(钱)(锺)书有段时间是(心)怀忐忑的,因为他没有用当时最时髦(的)反映论来(解)读。过了(一)(段)时间,这本书果(然)受(到)(了)群(众)批判,但(越)批钱锺书心里越高兴,(因)(为)(他)发(现)所(有)(的)批(评)都没有(批)(到)点上,没有人发现他(隐)藏(的)意思。

  1959年,他给杨(绛)写的一首诗中(有)这(样)(两)(句):“(暗)香疏(影)无穷意,桃(李)漫山(总)不知。”意(义)是说,我有(我)的(暗)香疏影,他们(漫)山桃李却根本看不出来。

  第三(章):(天)书奇谈

  高渊:其实,对研究古典文(学)的人(来)说,《宋诗选(注)》还(不)算难读,只是难解(其)字面背后(的)深意。而1979年出版的皇(皇)巨著《(管)锥编》,简直像(天)书(了)。在(这)部(书)(中),钱锺(书)是(否)(把)“古彩(戏)(法)”变(到)了极(致)?

  (夏)中义:其实在1978年,北(京)的学术圈子里就(在)流传,(说)钱锺(书)即(将)出版一部(震)动(世)(间)的学术著(作),(已)经(引)来很(多)关注。等到第(二)年《管锥编》出版后,大家发现这110(多)(万)字(的)四本书,全部用(文)言文(写)作,而且(是)繁体字竖排,真(是)(读)也读不懂。

  当时,史(学)家(余)英时到访北(京),(曾)跟(钱)锺书长谈。(他)后(来)写回忆文(章)说,他问钱(锺)书为何用文言文写《管(锥)编》,钱跟(他)(说)了句(至)今(都)听(不)大(懂)的话,说是(要)“减少流(毒)的(传)(播)”。很(明)(显),钱锺书用(文)(言)文写(作),目(的)(是)(加)大阅(读)(难)度。

  高渊:他在书(中)还(夹)杂了不(少)英文和(德)文,也是(同)样的(目)(的)(吗)?

  (夏)中义:(也)有(人)说,钱(锺)书用(外)文(是)卖(弄)学问,我认(为)并(非)如此。我们要知(道),钱锺书(是)学(贯)中西的(大)学者,(他)在(写)《管锥编》时,写到某个地方,(可)(能)(马)上联想到(国)外的(相)关论述,就放到了字里行间。这就(像)相(声)里(的)“(逗)哏”和“捧哏”,《管(锥)编》中的外文起的(是)“(捧)(哏)”作用,在(旁)边附和(一)下:“对的对的,是的是(的)。”

  高渊:钱锺(书)还曾跟(人)说,“我们的头发,一根也不(要)(被)魔鬼抓住。”(他)把《管锥编》写(得)如此晦涩,究(竟)(在)(担)(心)(什)么?

  夏中义:(这)里面有着很重要(的)社会背景。钱锺书(写)《(管)锥编》,主要是在1972年到1975年,平均每天写1000字。当(时)还处(于)“(文)(革)”(期)间,他头上的“反(动)学术权威”的帽(子)还(没)摘掉,红卫兵随时随(地)可以破门而入,(查)看他在写什(么)东西。所以,他(的)东西要(经)得(起)人家看,就要(写)得让绝大(多)(数)人(都)看不懂。

  而他持续(不)断地写《管锥编》,这里面还有另一个(背)景。1972年春,下(放)河(南)“(五)七干校”两年多(后),钱锺书夫妇回到(了)(北)京,一开门才发(现)(家)里(已)经住进(了)一对青年夫妇。当时(整)个社会因(为)(忙)于运动(没)有(新)建(房)子,就(让)一些新婚夫妇住进其他(有)房者的(家)里。两家(人)挤(在)(一)个屋檐下,什么隐私都(没)(有),难免出现矛(盾)。他们(只)能搬到中(国)(科)(学)院哲学社会(科)学学(部)的办(公)楼,找了一间堆杂(物)(的)小房(间),(陈)设(极)为简陋。

  那段“(逃)难”期间,钱锺书还(大)(病)一场,在他人生最痛苦的阶段,如果不(写)点(东)西,(他)很(可)能要(发)精神病。这(时)候(读)古(书)(是)最好的,因(为)古书(越)(读)(心)里(越)静。某种(程)度上说,他是逼(自)己写《管锥编》,这是一个心灵(自)我拯救的过程。

  高渊:(世)人都说《(管)锥编》(了)不起,(但)极(少)有(人)(说)得清究竟了(不)起在哪里?在此,能(否)提供(你)(的)(心)得?

  夏中义:《(管)(锥)(编)》(出)版后,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,就陆续出版了一些(从)(纯)学(术)角度切(入)研(究)(的)专业论著,但(这)么(多)(年)(来),真(正)从思想(上)做出解(读)的研究(成)果几乎没(有)。我(是)从1985年开始读(钱)锺书著(作)的,(直)到四年前(才)敢动笔写钱(锺)(书),至今也(不)(敢)说(真)(正)读懂(了)(钱)(锺)书。

  《管锥编》是(钱)锺书最伟大的作品,在(我)(看)来,他在书中提出(了)(两)个大判断,或者说(两)(个)(大)系统。其一是对中国古(典)(诗)(学)(进)行了现代阐释和(转)换,在这方(面),(钱)锺书是古今第一(人)。他做(中)国(诗)学研究,所(有)材料都来自(中)国(古)典的(诗)歌创作和诗话、诗论、诗学,独立(完)成了文(学)(为)何是文学、(诗)为何是诗的全新(国)粹版理论系统。虽然不用(一)(点)国外的(理)论,但同时具有(人)类(共)通的情怀。(当)(然),(这)还需要我(们)后学(去)进一步转(换),要把(它)弄得(大)家读得懂,这也是我晚年最值得做的工作。

  高(渊):《管锥(编)》的(第)二个大(系)(统),(是)否已经超越了文(艺)理论(层)面?

  夏中义:《(管)锥编》的另一大贡献是,建立(了)(一)套(知)识者在特殊(语)(境)下,如何安全又有尊严(地)言说的(伦)理学系统。

  这(部)著作写(于)“(文)革”特殊时期,当(时)的知识(者)只有(两)种活法。一种是像陈寅(恪)(那)(样)刚直壮烈,但这是肯定过不了“文革”这一关(的);另一(种)是投靠“四(人)(帮)”,这是一(种)卑鄙的活法。在很(多)学者看来,前一(种)活法好(是)好,但付出(的)代价(太)大,后一(种)活(法)太掉价,(不)仅当时,以(后)也会被人不齿。

  而(此)(时),钱锺书就(在)《管锥编》中提出(了)第三种活法。他不像陈寅恪那样崇高,因(为)(崇)高太悲壮了。如(果)说陈寅恪(是)清白,钱锺(书)就是(清)高,既(有)尊严,又不无安全。(这)套钱锺书(构)建的伦理学,就(是)隐藏在《管锥编》中的“暗思想”,就像(宇)宙中(的)“暗(物)质”,我们抓不(住)它,但(不)能(否)认它。

  第四(章):(散)钱失串

  高渊:近年来,(还)出现了(一)些(比)较重(量)(级)的质疑(者)。比如李泽(厚)(先)生(多)次(表)达“钱锺书(可)惜了”,说他“读了那(么)多的书,却只得了许(多)(零)碎(成)果”。(对)此说,你(怎)么(看)?

  夏中义:李泽厚并不否认钱(锺)书博学,但他觉(得)钱锺书(是)仅仅博(学)(而)(已)。(他)认为钱锺书买椟还珠,没有擦出(一)些灿烂的明(珠)来,实(际)上就是觉(得)(钱)锺(书)没有思(想)系统。

  但我要说的是,李泽厚成名(很)早,不可能花大(力)(气)去(读)钱锺书。他在20世纪80年代(就)(说)过,我(不)愿(意)写50年前可(以)写的书,也不愿(意)写50(年)后可以写(的)书,(我)只(写)当今时代需(要)(我)(写)的书。而钱(锺)书的著(作),如果(不)发誓板凳甘坐十年冷,怎么(可)能读(出)他文字背后蕴藏的深(刻)思(想)?

  高渊:与(李)泽(厚)一直说“钱锺书可惜了”不同,余(英)时先生经历(了)一个转变过程,(他)从一开(始)(的)由衷钦佩,到后来也觉得(钱)锺(书)在(思)想层(面)(贡)献不大。

  (夏)中义:说到(海)外学界对《管锥(编)》的熟识度,(恐)怕谁也比不(上)余英(时)。在1978年,(他)就跟(钱)锺书相(见)恨(晚),钱先生也(多)(次)将《管(锥)编》等著作亲笔题(签)后,(邮)寄到大(洋)彼(岸),余(英)时报之(以)七(绝)《读〈管锥编〉》回赠。用他的话说,“《管锥编》虽若出言(玄)远,但(感)慨世变(之)语,触(目)皆是”,(不)(可)谓(不)深挚。

  1998年,(钱)(锺)(书)(离)世后,余英时应邀执(笔)追思,他说自己是文学门外汉,不配说(任)何赞美的(话)。他认(为),(钱)锺书是20世纪(中)国(所)涌(现)的一(个)古典文化的(高)峰,是古籍读得(最)多、(最)丰富(的)人,令人高山仰止。但到(了)2007(年),(作)为(史)学家(的)余英时,(却)客串到文学(和)当代思想领域来评(议)(钱)(锺)(书),聚焦(的)是“小结(裹)”和“大(判)断”这对关(键)(词)。

  (高)(渊):他认为(钱)锺(书)只(有)“小结裹”,(缺)(少)“大判断”吗?

  夏中义:“小结裹”和“(大)(判)断”是钱锺书在《宋诗(选)注》中用(过)的一(对)术语,(典)出古籍《(瀛)奎(律)(髓)》中“诗(家)有大判断,(有)小结裹”。在(钱)锺书看来,“(小)结(裹)”与“大(判)断”(不)是完全(对)立(的),可以“你(中)(有)我、我中有(你)”。

  (而)(余)(英)(时)评(议)钱锺书,主要有两大要(点)。首先是(数)落《管(锥)编》(多)“注重小(的)结裹,较少注(重)(大)(判)断,大(判)断他(不)是很(在)意的”。(余)先生说钱锺书像“晚(清)遗老”那(样),一味注重(训)诂及典(故)(出)处,《管锥编》“就(是)专门在小的(地)方,精(到)的地(方),(要)跟(人)家较胜负,要超(过)人(家),他(是)(非)常好强的(人),(总)要知人所不知”。他说钱锺书“偶(尔)也有一(些)(大)(判)(断)”,但(这)样(的)东(西)(不)多,宛如散钱失串,虽(然)(每)枚散(钱)有其(面)值,但总体价值不(大)。

  然(后),他力图解析《(管)锥编》为(何)(鲜)见“大判断”。(他)假设了三条(缘)(由),一是追溯到(钱)锺书的(治)(学)源头,说他“20岁左(右)就已(经)迷上(遗)老那一(套)训诂”,其结(果)是一叶障目;二是这个(考)证学(派)渊源,让钱(锺)书成了以赛亚·(柏)林所(说)的“(样)样都知道(的)狐狸,却成不了一定要(制)造大(东)(西)的刺猬”;三是认为《管锥编》鲜见“大判断”,可能受制于钱(锺)书的学术方法旨(在)“(打)(通)”中外,因为“他注(重)的是中西相(同)之(处),很少讲相(异)之处,而相异(之)(处)就(要)(讲)一个大的背(景),大(的)(架)(构)”,钱(锺)(书)不侧(重)中(西)相异,也就在逻辑上“(可)以避免这(种)大(的)判断”。

  高渊:余英时说《(管)(锥)编》像散钱(失)(串),跟李(泽)厚的说法(很)相似,是不是(很)多人(读)《管锥(编)》时(都)(会)有这种感(觉)?

  (夏)(中)义:首先要(承)认一点,《管锥(编)》确(实)比较零碎,书中(都)(是)随意的读书心得,就像秋野上洒满的落叶,没有实现集成,或者说没(有)系统。(但)如果(就)此说他没有“大判断”,在逻辑(上)(是)(有)(问)题(的),(就)像(孔)(子)、庄子(的)东西也没(有)系(统),能(说)(他)(们)没有“(大)判断”吗?而很(多)高头讲章,虽(然)表述上形成了系统,(但)全是废话。

  我(认)为,余英时读《管锥编》时(是)有(纠)结的,(关)(键)在(于)“(嗅)(觉)”和“视觉”的不统一。(他)作为有(世)(界)声誉的大学者,鼻(子)应该(能)(嗅)出《管锥(编)》中(有)非(凡)的“大判断”,但眼睛却始终没能(从)中找到直接印证。而且,他先后(在)哈佛、普林斯顿等大(学)任教,日子很好过,很难真正(解)读(钱)锺(书)写作(此)书时(的)心态。后人不(能)(因)为对学院派写(作)所养(成)(的)(阅)读惯(性),而(轻)易断言这(部)(书)缺乏“大判断”。

  (在)钱锺书这座学术思想的高峰面前,哪怕是再了不起的人,如(果)(缺)乏足够的(敬)(畏),(说)话(随)(便),那是迟早要(露)出(马)脚(的)。

  (第)五章:秋野落叶

  高渊:你刚才(说)(过),《管锥编》至少(有)两(个)“大判断”,分别是中国古典诗(学)(的)现代转换和知识者在特殊(语)(境)下言说(的)伦理学。特别是对第二(个)“大(判)断”,是(通)(过)怎样的爬梳来证明确实(存)在的?

  (夏)(中)义:《管锥编》中关于伦理学的“暗思(想)”就像(秘)(籍),(我)把(它)分成三(个)(阶)段(十)个环节。(在)(这)个“伦理(学)链”上,其逻辑构成分三段:从“为何(说)”(到)“怎(么)说”,再(到)“(说)何果”,每段(又)由相关环节依次衔接而成,都散落在全书(中)。

  (第)一阶段“(为)何说”含四环,分别是“(圣)人不仁”“贵身尚誉”“不安于(陋)”和“发愤著(书)”。就是说,在不安定的社(会)环境下,一(个)内心干净的君(子)不能(随)波(逐)流,(还)是应(当)发(出)一些自(己)的声音。

  (第)二(阶)段“怎(么)说”含三(环),分(别)是“屈(以)(求)伸”“不言(之)(言)”“(鳖)(咳)”。其意思是,君(子)在(言)说的时候要隐藏(自)己(的)(真)(意),(用)一(些)别人读不懂的(语)(言)来讲述,(比)如(古)汉语(加)(上)(外)(文),来发出(甲)鱼咳嗽般几(乎)(不)可(闻)(的)语(声)。

  第三(阶)段“(说)何果”(含)(三)环,(分)(别)(是)“待(熟)”“(不)怪所怪”“大(音)希声”。大意(是),等到雨过天晴,大家能(看)到这部书的时候,希望(别)怪我写得这么难懂,(你)们要理解我(写)作(此)(书)(时)的狼(狈)处境,越好(的)(声)(音)(越)(是)悠远潜(低)。

  说来很有意(思),钱(锺)书在1975年(完)成《管锥编》后,第二年“(四)人帮”就被粉碎了,可(谓)天地倒转,1978年他当了中国社科院副(院)长,1979年《管(锥)(编)》(也)出版了。“待熟”(这)个词,在《(管)锥编》里(出)现(了)(四)五次,足以说明他写作(时)等待(黎)明(的)心(情)。

  高渊:(这)十个环节的(落)(叶),在全书中(是)有序(还)是(无)(序)分布(的)?

  夏中义:钱锺书写(作)《管(锥)(编)》(时),怎么写取(决)(于)当时心(绪)和瞬间灵感,(弹)性很大。从每一章节的微观语境(来)看,全书行文并不失序,(但)从章(节)与章节的目(次)或含义衔接来看,(不)(见)得有整体(流)程(感)。(我)(读)(此)(书)30多(年),深感能读到这样的书当属人生快(乐),近(乎)(销)魂。

  (这)十片落叶的顺序脉络,并不是(明)(确)有(序)排列(的),而是我长年(趴)在(隐)奥的字里行间点(滴)搜(集),再去探(测)环节与环(节)(之)间可(能)生发的逻(辑)感应,才(归)整为一。这(只)需要核查各环节的页(码)出处,便一目了(然),比如“贵身尚誉”在第二册第515—519(页)之间,“不安于陋”在第二册第465(页),“发愤著书”(又)(移)至(第)三册(第)937页,“屈以(求)伸”返(回)(第)一册第50页,“(不)怪(所)怪”(则)(落)到第四册(第)1238页……

  (高)渊:(也)就是说,(如)果(换)成另外一位学(者),他有可(能)(在)全书中找到另外(的)落(叶),排列(成)(全)新的逻辑系统?

  夏中义:《管锥编》中(所)蕴(含)的“暗思想”,(其)(实)是炼成“思想”(的)珍(贵)原料,得靠(专)业(读)(者)(与)著者共(建)一(条)“生(产)流(水)线”才可能被解读。(钱)锺书在(书)中埋下了太多不确定(的)“陷(阱)”,每(个)专业(读)(者)对这(些)(原)料作何(筛)(选)、提炼,排列组合成(什)么产品,(那)就(见)仁见(智)、难拘(一)格(了)。

  《(管)锥编》已(经)(问)世41(年),其中真(正)(蕴)含的(思)想,不仅(需)(要)专(业)(读)(者)潜心甄别(打)捞,还需(要)学(界)的共(同)认可,这是一项不无风险的“思想(实)(验)”。(这)(么)多年(来),(专)门做思想史的学者(对)此都望(而)(却)步,某(些)其他(学)(界)(的)人(士)(偶)尔出(来)评点几句,(那)就更(说)不(到)(点)子上了。

  高渊:是否(正)因(如)此,让(钱)锺书的思想价值一直被低(估)了?

  夏中义:1943年,陈寅(恪)先(生)写过一篇专门(论)述(陶)渊明(的)(文)章。他认为陶渊明不仅是大(诗)人,(更)(是)大思想家,因为他(在)(魏)(晋)时期(流)行的建功立业、求仙延寿(和)及时行乐之外,提供了第四种生命样式,就是不以(生)死为(念)的顺其自然的态度。

  如果(以)陈寅恪的方(式)来评价(钱)锺书,他当然(是)思想家,(而)且是大思想(家),因为(他)(不)仅自己(活)出了(清)高,而且(形)(成)了(思)想系(统),能(给)后人(提)供重要(启)示。(所)谓思(想),(是)一位智者对(有)重大意(义)的(公)共命题发出(原)创性的(警)示之(说),如果(这)位(智)者连(续)发出原创(见)解,他就应该被(追)认为思想(家)。

  第六章:(不)灭不朽

  高(渊):在钱锺(书)晚年,他(坚)决叫停了中(国)钱锺书研(究)会的成立,后(来)又终止(了)钱锺(书)研究专刊的出版。他是(不)愿意(别)人研究(他)吗?

  (夏)中义:我们要了解他当年(的)(处)境。《管锥编》《围(城)》(的)出版,(访)(美)引发的(轰)(动),美(国)哥伦比(亚)大学夏志清教授对《围(城)》的极(高)评价,后来还有电视(剧)《围城》的热(播)等等,都让(钱)锺书成为全社会(的)(谈)资。

  在(这)种“神(化)钱锺书”(的)(氛)围中,不管有没有(读)(过)他的书,都觉(得)谈(论)他是(一)种风雅,把他当成(了)“(点)心”。对此,(钱)(锺)(书)是不(喜)(欢)的。对(总)想标榜自己跟他有关联的人,(他)更是发自内心地(厌)恶。

  我认(为),钱锺书不(是)不要(别)(人)(研)究他,而是(不)要(那)些根本不好好研究,整天把(他)(挂)在嘴边、举(在)头顶的(人)去(消)费他。

  高(渊):在内(心)深(处),还是(希)望别人读出(他)(埋)藏(很)(深)(的)真实思(想)的?

  夏(中)义:(钱)锺(书)一(直)在(玩)“兵不厌诈”,(他)自己就曾说(过):“西(方)旧说(有)‘善诈’(与)‘恶(诈)’之别,用兵(诡)道与堂堂正正(之)勇(力)并行不悖,乃使诈之善(者)。”(无)(论)《管编》还是《宋诗选注》,当然都属(于)“(善)诈”。

  (比)如《宋诗(选)注》,一开始钱锺书对别人(都)读不出(他)对“(反)映论”的真实态度,是高兴的。但时(间)久了,(发)现居然大家(真)的都看不懂,(他)有点遗(憾),就要做(个)提醒。于是在1979年,(他)的(旧)作《中国诗与(中)国画》再版(时),忍不住加了一段(话),(他)说(我)们了解(和)评(判)一个(作)者,(一)(定)要知道他所处(的)那个(时)代,(在)那种文艺理论风(气)(的)影(响)下,不得(不)(另)出手眼,来(逃)避或者矫(正)那种(风)(气)。但后来(发)现,大家还是(不)知道(他)(在)讲什么。

  又过(了)9年,1988年香港版《(宋)诗选(注)》出(版)(时),(他)又写了一篇序,并(发)表(在)《(人)民日(报)》(上),(最)(后)(一)(段)(说):“在当时学(术)界(的)大气压力下,我企图(说)事物,(但)又忍不住自(觉)聪明,(而)稍(微)别出心裁。”这时(候),(或)许有些(人)(看)(懂)了,(但)大(多)数人还是不(明)白。所以说,钱(锺)书是(很)寂寞的,他太聪明了。

  高渊:(钱)锺书会不会(担)(心),后世只知道他的文学与学(术)造(诣),而他的思想(则)真的淹没于历史(的)尘埃中(了)?

  夏(中)(义):他22岁时,写(过)一篇《(鬼)话连(篇)》,就提出了“不(灭)”(与)“不朽”的命题。某种程度上说,这也(是)他对自我的幻想。

  文中有这样一(句)话,“(我)(赶)紧声(明),我既无不朽(的)(奢)望,也无不灭(的)信(仰),我(只)是要借(这)(么)一个机(会),把这两个(概)念说(清)楚。”在他(的)晚年,他确实(在)思考从“不灭”到“(不)朽”的(可)能性。他的著作能(留)存下(去),这是物质上的“不灭”;(他)的(思)想能(进)入后人(的)心灵,这才是精神上的“不(朽)”。

  (当)(年),(钱)锺(书)对与(他)交往的(后)(辈)学者,(应)该(说)是有(期)待的。(比)(如),他跟一位海外学者曾通过70多封(信),不(无)希(望)这位学者把他的“不灭”(变)为“不(朽)”。(但)可惜的是,(那)位学者(并)无(真)正令(人)(惊)(艳)的研究成(果)。

  (高)渊:钱锺书的著作中(是)否存在思想系统,已经成为他能否被学界公认为(思)想家(的)关(键)?

  夏中(义):(学)界有人(把)(陈)寅恪和钱(锺)书并提,(前)者是在1980年《柳(如)是别(传)》(出)版(的)16年后,被学界(公)认为(思)想家的。《柳如是别传》(虽)(然)也(用)文言文写作,但陈(寅)恪在表述上是成系(统)的,而《管锥编》则(故)意(散)(落)一地,研判难度极大。

  不(得)不说,两(家)表述思(想)的语式不一,直接影响被学界公认(的)(机)遇概率和时间速率。因为说到底,任何“(思)想”被“思(想)史”认证的过程,(其)(实)(就)是此“思想”所蕴含的公共性被(诉)诸公众的(过)程。

  这(有)(点)像当(年)李(政)道和杨振宁能否获(诺)贝尔物(理)(学)(奖),关键(得)(看)吴健(雄)能否(用)(实)验证(实)“宇称(不)守恒定(律)”。钱锺书也有点(像)南宋辛弃疾词中所言:“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。”(至)今,在当代中华学术思(想)史(上),依然(欠)了钱锺书一个“伟大学(者)暨思(想)家”的庄严追认。

【(编)辑:刘欢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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